许倬云:当前的战争,和二战前夕很像,我盼望老百姓日子过得下去

许倬云先生是不世出的大历史学家,在新近出版的《许倬云十日谈》中,许先生忧思于当今世界的疫情,以及瘟疫蔓延下混乱的世道人心,在这本书中围绕时代特色、思想与文化变迁、多元文化的融合、科技智能的进步转变、中外文明的比较互动等一系列主题展开,选择各个时代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方面的关键节点,以对话的方式,还原鲜活案例的时代背景与历史源流,生动展现先生作为史学大家立足中国、放眼世界的史学观念与关注时下的人文关怀。

本书堪称许先生90年人生思想之总结,亦可视为他对这个时代的问题和出路的总体性回应。

许倬云如是说

来源 | 许倬云说历史(ID:hsuhistory)

当前的战争,和二战前夕很像

当前的乌克兰战争很像二战前夕,在西班牙打的内战。俄国跟美国都有一支志愿军,去帮助西班牙人的革命军,反对弗朗哥。那个战争拉得很长,结果弗朗哥赢了。我认识一个当年参加过西班牙内战“国际纵队”的人,我在匹兹堡大学教书时候,他是资深教授,比我岁数大很多。后来,等到美国跟大陆也可以交往了,他是第一批被邀请去访问中国的。因为他是“义勇军”的一个战斗员。

今天的乌克兰战争,和那时候的情形类似,是更大规模冲突前的预演。但这个预演的成败,与战争的成败并不完全一致。西班牙内战,弗朗哥赢了,但是二战的结果是德国输了——德国在西班牙内战期间,是站在弗朗哥一边。就像今天的乌克兰战争,美国虽然没有出兵,也给予乌克兰很大帮助。

弗朗哥(1892-1975)

二战前捷克与说德语的苏台德地区的关系,和今天台湾与大陆的关系很类似。希特勒认为这是欧洲南方日耳曼人的一块土地,必须拿回来。英国就说:这块土地跟你不相干,这是捷克的土地。就像在现在的台湾,究竟如何定义自己的身份?与大陆发生了纠纷。直到后来就不了了之,但是张伯伦到捷克去谈判,让捷克割让了这一地区给德国。回去以后他说:“我替世界赢得一代人的和平。”事后三年不到,大战爆发。

虽然这两个事情类似,我希望战争不要发生。如果真有战争,那是不得了的事情。要是中美俄三强交锋,世界毁灭,我们大家都会被气化。美国曾经做过模拟,一次大的核战争可以杀死9000万人。世界上有几个9000万人?活着的人,能不感受到核放射能吗?所以,我盼望不要发生这种事情。

在地铁站避险的乌克兰民众

我盼望中美间不要发生战争

至于说中美关系未来的情况,也是与二战的情况有关系:旧的强国一家一家在这几十年被摔下去了,日本败了,美国占领日本,到现在不肯退下来。美国实质上以北约的名义,占领欧洲的西半边,但终于让出来了——北约自己是完整主权独立的区域。

二战主要是德国挑战美国、英国、法国这个“三角”。希特勒拉日本和意大利作为盟友,意大利是个负担,日本等到最后才参与的,根本没帮得上德国的忙,只是将战争延长了好多天。所以现在和过去,可以比也不可比,我们盼望战争不会发生。

至于说,将来中美之间会不会有问题?我盼望没问题。可近年来大的态势是:中国的起来,正好配合上白人国家的整体衰微。白人国家从法兰西称霸,到英国称霸,然后是德国兴起这一连串;等了德国被打败以后,美国称霸。

电影《珍珠港》剧照

任何霸权到最后是一场空

中国春秋战国时代的晋国是个霸主,但是前半段晋国是施惠于他国,后半段晋国是摆权威。等他摆权威的时候,前面的赵氏是“冬日之日”,令人温暖;后面他的孙子的赵氏是“夏日之日”,令人惧怕。到赵盾的时候,晋国的势力好像是天下无敌,日正当中。但就在那个时候,晋国垮下来,三家分开。从此春秋的五霸里边,真正的霸权移到秦国和楚国,连老牌的齐国都没份儿了。以今天的比喻来讲,齐国等于老牌的英国,晋国等于兴起的美国,等着的可能是俄国和中国。

秦楚在后半段的战国时期,都是最厉害的,也都拉了帮手。在齐国跟楚国扶植吴国的时候,秦国在后面帮助越国。吴国灭了越国,勾践卧薪尝胆,越国倒过来又灭了吴国。

任何霸权到了后面是一场空,所以我盼望的情形是“群龙无首,吉”。中国《周易》卦象乾卦到了顶,是“亢龙有悔”。乾卦满了的时候,到了那个地步就该懊悔了,又看不到下一步,就倒台了。“群龙无首”最好,“飞龙在天”,但是大家一起飞,互相共存,大家都玩得高兴。我希望几个大国家的领袖都能领会到这一点,我想中国态度是举足轻重。

联合国

我盼望老百姓日子过得下去

我劝导国内的领导分子不要参与争霸,只需要跟大家很诚恳地讲:你要整我,你整不过;你整不死我,可能你自己就死了。我们好好和平相处,这个是大家可以好好过日子的情况。

白人国家有个很坏的传统:见不得人家上来。大家老看见亨廷顿的徒弟们包括福山,都在讲霸权的争夺,这是胡说八道。争霸,跟谁强谁弱没关系。斯巴达跟雅典都经过波斯战争,都已经累得要死了。但是整个希腊集团互相的争霸,争到后来是与希腊沾边的远亲马其顿起来了。马其顿是个帝国,所有的城堡的城邦被他整平了——后面起来一个,你什么都没有了。于是,希腊大帝国跟波斯大帝国打了几十年。赢了,波斯又起来了。等到亚历山大死了,马其顿大帝国没有了。

争霸没意思。我希望中国有立场说:我不争霸,但你们谁要争霸的话,不要算中国在内,我可以让你们每一个不舒服——大家好好过日子。中国可以做到这一点,要以诚心诚意做到这一点。我非常非常盼望如此。

作为中国人,我对中国怎么会没有盼望呢?第一,我盼望老百姓日子过得下去,我们终于与两百年的饥饿、贫穷告别,但是我们没必要奢侈浪费。第二,过日子不是吃饱饭而已,也要舒畅。给人一个舒畅的日子,比给人豪华、奢侈的环境更要紧。怎么能给人舒畅的日子呢?很多事情,不要一个规模这么大的国家一杆子打到底,要容许各个地区做一点不同的选择,甚至每个个人有一点选择,这才是真正叫人日子过得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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