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显东王杨秀清军事才华的一战-太平天国一破江南大营之役

(一)

1853年3月20日,太平军占领了南京。随即,在4月初,太平军又分兵占领了扬州和镇江两座城市。这三座城市就成为了当时太平天国仅有的领土。满清王朝对此当然不能坐视,于是江南和江北两座大营就建立了起来,其目的就是要攻下这三座城市。

1853年4月,向荣率军进抵南京城外的孝陵卫,建立起了江南大营。几乎与此同时,钦差大臣琦善率军在江北的扬州城外建立了江北大营。两座大营各自拥有三四万人马,按照咸丰皇帝的想法,是要南北夹攻,剿灭太平天国。

但是,太平天国方面却完全没有把这两座大营放在眼里,并没有对大营本身发起进攻,而是派出军队北伐西征,就好像这两座大营根本不存在一样。

太平天国之所以这样做,应该是他们根据起义以来总结出的经验而做出的选择。自从金田起义后,太平天国总是受到清军的重重围攻,但是清军的围攻从来都是以失败而告终,太平军对于防御作战已经拥有了丰富的经验,根本就不怕清军的围困。更何况这一次来围城的对手又是老相识向荣,杨秀清就更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因此,他毫不在乎地置江南大营于不顾,随心所欲地派兵西征北伐。

不过,事实证明,杨秀清这个战略是错误的。江北大营确实是颟顸无用、战斗力低下,没有给太平天国制造多少麻烦;可是江南大营在经验丰富的老将向荣的指挥下,慢慢地就开始威胁到天京城的安全了。太平天国不得不多次将在外征战的部队调回来解救天京。由于湘军很快就崛起了,结果太平天国便陷入了两面作战的不利境地。

实际上,太平天国在1853年那个时刻就应该集中西征北伐的兵力,发动对江南大营的打击,解除这个肘腋之患,这样做才是正确的选择。

向荣一开始在南京城附近扎下江南大营的时候,确实是拿着南京城无可奈何。不过,时间长了,这位老将就慢慢地琢磨出对付太平天国的门道了。

首先,向荣认为:对南京的作战,最重要的是要控制江面。如今整个长江都被太平天国的水师掌握,清军想渡江都困难。在这样的情况下打南京无异于痴人说梦。因此,向荣首先要求把广东水师派到南京附近,打垮太平天国的水师,这是头等重要的大事。

其次,向荣认为自己部队的火炮威力太弱,射程有限。他要求制造“六万斤大炮”来增强火力。当然了,向荣不知道西洋火炮的威力,所以他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有了水师和重炮,向荣认为江南大营就可以切断南京城的粮道,这样一来,攻下南京就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二)

对于向荣的要求,咸丰帝都一一批准。但是执行起来,就问题多多了。

广东水师也是满清的军队,也同样的腐败窳陋。别的不讲,单单是从广州由海上航行到南京,这对于他们来说就像环绕地球一样难以做到。

好在广东一带贸易发达,广东的商人们参考洋人的船舶制造出了一种“红单船”。这种船干舷高、吨位重,航速快,稍加改造一下就可以变成水师的战船。两广总督叶名琛接到咸丰的圣旨之后,就立即着手把红单船改造成战船。

经过筹集经费、招募水手、安装火炮、训练兵勇等一系列的紧张操作,到了1854年的7月,由五十艘红单船组成的广东水师才在总兵吴全美的指挥开到了南京附近。

红单船确实厉害。8月25日,吴全美指挥红单船驶抵南京下关附近江面。太平天国的秦日纲指挥三百艘战船迎敌,结果根本就不是红单船的对手,太平军的战船纷纷被击沉。秦日纲自己的座船也被打沉了,他只好游水逃生。

8月27日,北王韦昌辉又试图用火船攻击清军舰队,结果又归于失败。从此长江的江面就被红单船给控制住了。

如此一来,南京城的粮食通道就被切断了。城里不得不定量供应粮食,甚至在9月份被迫把数万名百姓放出城外疏散。

在清军水师封锁江面的同时,向荣的江南大营在陆上的进攻也加强了,南京城周围风声鹤唳、险象环生,形势变得紧张起来。

为了解除危机,杨秀清不得不紧急调遣石达开回援南京。石达开回到南京后,经过认真地观察思考,最终在10月底,趁着长江水枯以及红单船集中到下游配合攻击镇江之际,在九洑洲与南京之间用三道铁索建立起了一道防线。铁索上缚有巨木,还设置了不少的水上炮台。靠着这个,太平军终于把红单船挡在了下游,南京的粮食通道又恢复了。

南京的形势稳定后,上游的湘军又开始了疯狂的进攻。九江又面临着危险的境地。石达开只好带兵西进,到九江、湖口一带迎战湘军。这时,太平天国陷入了两面作战的窘境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向荣和吴全美等人当然不甘心被铁索拦住,因此,他们想尽办法继续进攻。到了1855年的5月,吴全美终于率领广东水师摧毁了太平军的拦江铁索,重新控制了江面。好在太平军早就在芜湖的天门山一带又设置了拦江铁索,同时两岸的炮台火力布置也很密集。这样就拦住了清军水师对芜湖的进攻。太平军可以通过芜湖把粮食运到南京。

与此同时,向荣的江南大营对南京的进攻也变得越来越凶猛。由于太平天国的摊子铺得过大,南京城内的兵力不断被调往其他地方,结果守城的兵力越来越少。江南大营的进攻就开始屡屡得手了。

经过几年的战争的磨练。江南大营清军的素质也有了明显的提高。很多能打仗的将领被提拔重用,整体战斗力越来越强,已经远不是太平天国起义之初那副窝囊相了。

在向荣的指挥下,江南大营慢慢地攻克了南京城外七桥瓮、钟山等重要据点,对雨花台、龙脖子等要害地域的进攻也越来越猛烈。甚至有一次,清军采用偷袭的方式杀到了南京城的城墙下,幸亏发现得及时,否则就会酿成大祸。

而向荣要求的“六万斤大炮”也已经到位。大炮对太平军的阵地构成了严重的威胁。一切情况都表明,江南大营已经成为了南京城的心腹大患,必须尽快将其解决才能保证南京的安全。

(三)

作为太平军总司令的杨秀清其实早就想把江南大营干掉了,但是他一直腾不出手来。到了1856年初,由于石达开在江西的胜利,迫使湘军转为守势,杨秀清终于找到了集中兵力来对付江南大营的机会。

1月下旬,秦日纲率领陈玉成、李秀成等部队共计精兵三万余人集结到了南京附近。杨秀清经过深思熟虑,决定不直接进攻江南大营,而是让秦日纲率军东进解救镇江。

杨秀清这样做,与四年后李秀成二破江南大营时先打杭州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们的目的都是想要调动江南大营的清军。杨秀清的意图是:如果向荣调动人马支援镇江的清军,那么就让秦日纲回师南下句容,直取江南大营;如果向荣坚守不出,那么就不妨解救镇江,同时歼灭镇江的清军,剪除江南大营的羽翼。

1月29日,秦日纲率军开始沿着长江江岸向着镇江挺进。向荣急忙调动兵力想把秦日纲的部队堵截在南京附近。双方的战斗非常激烈,经过苦战,到了三月中旬,秦日纲兵团终于挺进到了距离镇江不远的下蜀一带。

这时,向荣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十分清楚如果分兵增援镇江,势必使得江南大营变为空虚,难以抵挡太平军的进攻;但是如果不增援镇江,又怕镇江的清军守不住。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坚守大营,同时寄希望于镇江的清军能够挡住秦日纲兵团的攻势。

在这样的情况下,秦日纲就乘势发起了对镇江清军的进攻。

镇江原本由罗大纲镇守,后来罗大纲被调往别处,守将变成了吴如孝。此时的镇江已经被江苏巡抚吉尔杭阿指挥的清军包围得水泄不通,城内城外消息断绝。为此,秦日纲派陈玉成乘坐着一只小船,冒死冲过了清军的封锁线,冲到了镇江城里,与吴如孝见面。

陈玉成进城后,告诉了吴如孝城外太平军发起进攻的时间。3月18日,城内城外的太平军一起向着清军发起了进攻。清军大败,溃不成军,镇江之围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吉尔杭阿率领残部狼狈不堪地逃走。

援镇战役获胜后,杨秀清的心中开始考虑消灭江南大营的问题了。经过一番考虑,杨秀清决定在正式消灭江南大营之前还要做一件准备工作,那就是先灭掉江北大营。

江北大营与江南大营不同,江南大营能够对太平天国构成真正的威胁,而江北大营则纯粹是一群白吃饭的废物。

江北大营在组建后,首先的进攻目标就是太平军占据的扬州。1853年5月,林凤祥、李开芳率领扬州太平军的主力开始北伐,只留下曾立昌为首的少数部队防守扬州。在这样的情况下,江北大营还是拿扬州无可奈何,根本就攻不下来。

1853年12月,曾立昌奉命放弃扬州,率军北上增援北伐军。江北大营这才“攻克”扬州,算是奇功一件了。

占领了扬州之后,江北大营又在瓜洲城下止步不前了。瓜洲是长江上著名的渡口,王安石的诗“京口瓜洲一水间”写的就是这里。瓜洲不过是一座弹丸小城,镇守这里的太平军兵力也有限,但是江北大营却在这里屡屡碰壁,打了两年多竟然都没有打下来。由此可见,江北大营有多么无能。

江北大营的统帅琦善于1854年病逝,继任他职务的是托明阿。托明阿昏聩无能,帮办军务的胜保勉强算是比较能干的一个,但是胜保很快就被调走了。因此,江北大营里面就只剩下一群酒囊饭袋了。

(四)

4月2日夜间,秦日纲部太平军开始悄悄地渡江。江南的吉尔杭阿得知秦日纲北上的消息,急忙派人把情报送到江北大营。江北大营已经事先接到了情报,但是当天晚上是大营军务帮办雷以諴的生日宴会,大家都忙着出席,竟然没有人理会这件事。

4月3日清晨,秦日纲的部队向着江北大营在瓜洲附近的军营发起了进攻。清军登时崩溃,四散奔逃。秦日纲在两天的时间里横扫清军兵营120座,4月5日,兵不血刃地再次占领了扬州。至此,江北大营被摧毁,江南大营的羽翼又被拔掉了一根。

这时,杨秀清已经制定好了彻底消灭江南大营的全盘作战计划。他命令在江西作战的石达开回师南京,参与作战。同时命令秦日纲经六合至江浦、浦口一线渡江返回南京。

秦日纲率军撤出扬州,打算经六合过江,但是六合知县温绍原率领团练拼命死守,太平军无法攻克六合。这时,江南大营的悍将张国梁又率领两千多人渡江支援六合。秦日纲先后两次进攻六合,但是都无法取胜,只能被迫退却。

如此一来,小小的六合县几乎就让杨秀清消灭江南大营的作战计划彻底泡汤。

六合县和温绍原耽误了太平军不少的时间。不过,好在战机还是没有丧失。5月2日,石达开终于率军出现在了皖南。他首先攻克了皖南重镇宁国府(今宣城市),严重地威胁到了江南大营的后路。向荣不得不把张国梁调回江南,在秣陵关一带阻击石达开,原本在东线的邓绍良的部队也转入西线,如此一来,秦日纲就拥有了在东线再次打开局面的战机。

5月26日,秦日纲放弃了对六合的进攻,撤回到了瓜洲,从这里再次渡江,到达镇江附近。

渡江后,秦日纲兵团立即向着驻扎在镇江高资一带的清军江苏巡抚吉尔杭阿所部发起了进攻。经过激战,到31日将清军彻底包围。6月1日,江苏巡抚吉尔杭阿见大势已去,拔出手枪自杀身亡。高资一带的清军遭到全歼。

至此,围歼江南大营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对江南大营的总攻就要打响了。

秦日纲兵团于6月13日返回南京,到达观音门外。由于从1月份就开始了转战,秦日纲兵团已经有四个半月没有得到休整了。因此,秦日纲向杨秀清要求允许部队入城休息。但是杨秀清坚决拒绝,强令秦日纲兵团连续作战,参加对江南大营的总攻。秦日纲与陈玉成、李秀成等人进入南京面见杨秀清,他们都提出江南大营防御坚固,不能急于进攻。杨秀清勃然大怒,严令道:不奉令者斩!

秦日纲、陈玉成等人无奈,只好出城作战。

在此关键时刻,杨秀清显示出了高人一等的军事才华。他看到了战机就坚决抓住,敢于投入兵力,敢于放手一搏。这正是一个卓越军事家必备的素质。

(五)

6月13日,石达开声东击西,派兵攻克溧水,摆出了一副进军常州这个江南大营后方基地的态势。向荣不得不派张国梁率领五千人马赶往溧水堵截。如此一来,江南大营更加空虚。

6月17日,太平军对江南大营的总攻打响了。

这一天的清晨,秦日纲兵团开始出击。陈玉成率军从神策门出发,经大小水关、冯家边等地,向着仙鹤桥清军阵地发起进攻;李秀成率军从燕子矶向着尧化门清军阵地发起进攻。两支主力部队形成了对清军的钳形攻势。

清军全力抵抗,双方的交锋异常激烈。向荣命令副将王浚率领两千清兵增援尧化门的清军。经过一天的激战,未分胜负。

6月18日,石达开兵团开始发起进攻。石达开的部队进驻姚坊门、仙鹤观一带,扎营数十座,与秦日纲兵团相呼应。同时,石达开还派兵在黄马群路口筑垒,切断了王浚所部与清军大营的联系。

6月19日,秦日纲猛攻尧化门清军王浚所部。王浚难以抵挡,被团团包围,只能拼命朝着向荣求救。

这时,江南大营的头号猛将张国梁终于带兵从溧水赶了回来。向荣赶紧让他率领骑兵进抵青马群一线,在那里筑垒,准备对秦日纲发起反击。

6月20日,张国梁率军与秦日纲所部展开了激烈的拼杀,双方恶战了一个上午,始终难解难分。

中午时分,杨秀清忽然打开城门,派出数千人马直扑七桥瓮清军兵营。七桥瓮清军兵力有限,岌岌可危。向荣此时无兵可派,只好自己亲自出马,带领一千多人去增援七桥瓮。

这时,石达开亲自率领主力部队由灵谷寺出击,首先攻破了清军马队的营盘,放火焚烧,接着又连续攻破了清军台勇、苏兵两座营盘。杨秀清趁此时机,命令天京城内的太平军全线出击。太平军从洪武、朝阳等门冲出,向着清军各个营盘发起猛攻。清军整条战线就此崩溃!

太平军一口气荡平了孝陵卫一带二十多个清军营盘。清军多名将领毙命。悍将张国梁脚上中弹,被迫率军败退。

到了夜间,太平军攻克小水关、高桥门一带清军阵地,江南大营总部彻底暴露。向荣不敢再战,只好在张国梁的护卫下,放弃了大营,连夜逃往淳化,21日逃至丹阳。至此,江南大营已经被太平军彻底摧毁。

(六)

一破江南大营之战充分显示出了东王杨秀清非凡的军事才华。

在这一战中,杨秀清顾虑周详、行事果断,完全具备一个大军事家的素质。特别是战役计划在执行的过程中遇到阻碍,像秦日纲被挡在六合无法渡江这样的事发生时,杨秀清对于既定的作战方针也没有丝毫的动摇,而是坚定地继续执行。对于一个军事统帅来说,最忌讳的就是犹豫彷徨、举棋不定,像中途岛海战中日军司令南云忠一那样是最要命的。杨秀清具有高度的自信心,不会被各种意外事件所干扰,始终不渝地贯彻预定的方案。这也证明他的判断力高人一等,是真正的军事天才。

在战役的关键时刻,杨秀清敢于投入兵力,敢于拼出全部的家当去殊死搏斗,这也是一个卓越军事家的必备素质。当陈玉成这样的虎将都对进攻江南大营没有信心的时候,杨秀清却表现出了坚定果决的态度,这一点是非常难得的。当战机出现的时候,用兵就是要毫不犹豫,就是要不顾一切地豁出去。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军事统帅,在古今中外的历史其实并不多见。

一破江南大营之战,杨秀清集中了石达开、秦日纲两大兵团的主力,以优势兵力打歼灭战,这也开创了太平天国战史的新篇章。此后,陈玉成和李秀成也多次联手作战,取得优异成绩,这显然也是从东王这里学来的。

当然,这一战也不能说尽善尽美。在攻破江南大营后,杨秀清立即命令石达开西进支援武昌,只派秦日纲兵团去进攻驻扎在丹阳的江南大营残部。结果秦日纲兵团由于长期作战疲惫,未能取得进展。这样就给了江南大营死灰复燃的机会。

四年后,李秀成拼着不去救援安庆,也要集中兵力东进横扫苏南地区,彻底歼灭江南大营的残部,显然是汲取了当年一破江南大营时的教训才这样做的。

不过,更大的遗憾在于,一破江南大营不久,天京事变就发生了,杨秀清被杀,太平天国的形势急转直下。从此,太平天国就再也没有一个像杨秀清这样有威望、有才华的领袖了。李秀成曾说太平天国后期,大家都怀念东王执政时期的时光,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杨秀清一直活着,历史将会如何发展,那还真的是不好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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