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妖》左海伯

天台县,有桃遮沃野万顷。其间有山,曲径登临极处,矗烟霞寺。放目千山颔首,四面环拥。

春天,睡醒的土地,生气如同晨雾一般,在江浙大地上氤氲。溪水噜噜,运河无声。

田畴上油菜花,溢金泛彩;蜜蜂们,欢天喜地,过年似地。山岭丘壑上的桃花,这会儿也开得正野。蝴蝶翩然,上下翻飞。因这世外桃源的发现,它们惊喜不已,无边的兴奋,让它们的大笑,已全部失声。

夜里,烟霞寺。桃香如暗流涌动。

王安石独坐书堂轩窗,室内青灯孤裘,窗外竹影明月。

夜已经很深了。

吱——儿——,书房的木门开了条缝,老仆甘湘南像皮影戏屏幕上的影子,无声地飘了进来。端坐椅子上的主人,这会儿正发出细微的鼾声,他把那滑向一边的裘衣轻轻扶正,又悄悄地退去了。

吱——儿——,书房木门开启的声音,像老鼠被夹住尾巴发出的鸣叫,很清晰地传到王安石的耳朵里。王安石机警地眼开双眼,见一团花影,从那门缝里挤了进来,伴随一股桃花的香气。他一惊,伸双手揉搓了一阵昏花的老眼,定睛一看,吓了一跳,身子不由惊悚得向后仰去。

宰相休惊,奴身是梅花仙人。那惊为天人的女子,见王安石惊诧无比的神情,发话安抚道。

哦,梅花仙人!王安石自语里含有疑问。

是呵,我是这园中最古老的那棵桃树,变成的精灵。嘿嘿,你看像么?

王安石这才把目光投了过来,只见那女子身材高挑,小口高鼻,粉面长颈,鬓发高挽,霓裳熠熠,仙气袅袅。看着看着,宰相脸上的老皮开始拧他的五官,仙女在那里读出四个字:目瞪口呆。

宰相,我见你在这读《易经》,几天几夜了。那女子迈碎步,走到那放着《易经》的案牍前。案牍前置一把花梨实木椅子,她边说边坐在了王安石对面,眼睫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

那淡淡的花香,更真切了。王安石听到她关注自已读《易经》几天了,忽来了谈话的兴致。

请问仙人可有芳名?

大人叫我桃月好了。

你年纪上千年,应知前朝事?

当然啰,未来也看几百年呢。王安石闻听,双眼不由炸了一下,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

当朝的变法,己几乎不能为继,桃月,你怎么看?王安石神情黯然地说。

历史的洪流浩荡向前,都离不开变法变革的推动。管仲改革,增強国力;商鞅变法,促进统一;王莽新政,统筹土地。宰相十多年变法,使大宋朝国力明显增强,这是有目共睹的事。目前变法受阻减速,也是正常之事。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坚贞无咎。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顽固的保守派,摇摆的皇帝,怼你出朝,可改革的举措和成果,特别是你独立特行勇往直前的改革精神,永远不可能被磨灭!

哦,仙女言之有理!王安石向桃月竖起了大姆指。

宰相,变法道路曲折坎坷,可这是历史的必经之路!他们借维护祖宗之法不可变,维护的往往是自己已被改革触动或减损的利益。你的出现,阻扼了他们升迁;你的改革,撬拆了他们的奶酪,他们不挤对你,才怪呢。

桃月目光敏锐。王安石呷口茶,夸赞道。他突然想起桃月说她能向未来看几百年,便问道,仙女,依你慧眼,大宋的改革会如何发展?

神宗阳气冲天,锐气已然耗尽。将不久于人世。洛阳闲置十五年的司马光将会上位做相,他上位后会迅疾去新法,复旧制。

哦!王安石感觉头顶啪啪作响,是炸汗。

不过,司马光不会完全得逞!他上任后,日夜摒弃清洗新法,只是历史长河的潮头,遇风打了个回漩而已。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也阻挡不住。他写《资治通鉴》,不光为大宋王朝,包括所有的封建王朝,可谓呕心沥血,提供治国理政的秘笈,企图让它千年不摧,万年不倒。这不可能。因他心目中的理想国,一直是皇权浩大宏极,臣僚百姓,皆卑微如蚁。这与《易经》倡导大自然万物和谐平等共生相悖,必不能长久为继。

啊——王安石面显恐惧,桃月,我给你倒杯水。他欲起身,说。

宰相,你哪见神仙喝水的。桃月莞尔笑着,接着说,不过,老天不会给司马光太多时间。他在位最多一年。他去后,你培育的改革精神,依然会在神州大地鼓荡,催世世代代的中国人,奋勇改革,激流奋进。

谢谢!王安石有些激动,更多的是对桃月充满好奇。将来,大宋王朝也会倒塌吗?他问。

当然,这符合《易经》六十四卦“非覆即变”的规律。

为什么会这这样!王安石大惊失色地问道。

你想呵,这王朝如说是座房子,它必是尘项的。皇族是中间一根柱子,你们这些大臣,只是四周的撑子而已。一个支点的房子,不稳呀。桃月轻描淡写地说。

如何才能让这房子稳固?

那得让百姓参与,让他们能在这房子里挡风避雨,他们内心真的认同这房子与己有关,他们才会维护房子,人人都成为这房子的支撑!这样的房子,就稳固了。

我突然明白大宋王朝江山不稳的原因了。王安石插话说,桃月,你的这些知识,来自哪里?《易经》吗?

不是来自《易经》。它来自天,来自地,来自观察四时;来自对悲苦的恻隐,来自追求公平公正的良知。

吱——儿——桃月正说着,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老仆甘湘南挤了进来。

承相,司马光一行路过,门外求见,咋样回复?甘湘南预计宰相不会见他。

哦,王安石闻听,眼立露亮色,站起身,欲去迎接。桃月姑娘,你稍待片刻,稍待片刻。

主仆刚跨出门,桃月就倏地隐于无形。她听见甘湘南与王安石的对话。

那飘亮姑娘是谁呀!

她不是人。她是一棵桃树。

哦,分明是个人呀!

不是人。是仙。快走,一会儿,你伺茶,听她说话,就知她是神仙了。

哦,好。我们快点!快点!

待二人把司马光迎进书堂,早不见桃月的踪影。甘湘南一脸不解的表情。

多年不见,我们都老朽啰!司马光放下拐杖,落座时说道。

是呀,为大宋朝,我们都燃油耗尽,枯如残灯了。王安石感叹说。

当初如知为朝廷添这么多麻烦,你不知坐守江宁,永不进京。司马光的话有些不合时宜。

王安石心中一怒,脸一沉,差点说,江宁不欢迎你这个思想僵化的老顽固。开口却成,君实,我老哥俩,不说这让人不快的话题吧!

听到不快二字,司马光回想起二十年来,他反对改革不得不离开东都,寄居洛阳的失落情状,又想到王安石儿子在权力中心丧命,不由悲从心来,两行老泪,在他纵横交错的脸上,长江黄河般,行走起来。

王安石见司马光突然掉泪,心情徒然变得悽惶,这个政坛的强大对手,如今的单薄和凄凉,让他内心生出悲悯。他的眼里,也有泪泉涌动。二个老人,一时四目相望,无语凝噎。

你还记得那次包拯请大家喝酒不?司马光打破了沉默。

不记得了。王安石破涕为笑,应道。

包拯敬酒,所有人都喝了,唯你坚持不喝。你的执拗,赶上铁了。

哦,想起来了。当初你也坚持不喝,可你最终还是喝了。王安石说,我这人,不会通融,易折。他指着案头的《易经》,我现在明白了,人,谦为要。

是呀,你狷介独行,树了太多政敌。司马光说,有不少人不是反对你改革,而是反对你本人。

那你属哪种呢?

你说呢?司马光以问话回答问话。

那你怎么不早些给我说呢?王安石埋怨说。

今天我还忐忑,怕你不待见呢。

哎喲,喝茶。王安石掩饰道。

。。。。。。

司马光从书堂离去时,窗外桃花正艳,彩霞满天。有群鸟在书堂后的竹林里喧叫,王安石听到个别的鸟叫如人发出的笑声。

他回到书堂,桃月像从地上冒出来似地,又端坐在那椅子上。

刚才你躲到哪儿了?王安石问。

我没躲。我只是不愿见他。

你认识他呀!

谁我不认识呢,他就是马上上位要当宰相的司马光。

你为何不想见他?高人。王安石突然好奇。

我不是高人。我只见有趣的人。

有火光平白照彻夜空,把甘湘南卧房都照得通透。他吓得不轻,忙起身下床,拉开窗帘,只见一团火光已向东南逝去,尾后的光焰明明灭灭,像天庭突现的鬼火。

他回望承相书堂,突传来夜猫惊叫,寒鸦拍窗的声音。

王安石那时正在做着一个怪梦。他从梦中突然惊醒时,室内已不见一人;桃花香气,依然在室内氤氲。

王安石回想清梦,诗兴发作。他铺开宣纸,一首诗一蹴而就:

沉魄浮魂不可昭,

遗篇一读想风标。

不妨举世嫌迂阔,

故有斯人慰寂寥。

作者简介:左海伯、河南省光山县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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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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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台湾好啊,虽然需要排长队买快筛等急诊,虽然会死在急诊室外,但至少都是做了饱死鬼。也不知道这么幸福的台湾,为什么不知道感恩,为什么会有人抱怨快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