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命运有多惨?

文/清歌向暖

天启四年(1624年)二月,刑科给事中傅櫆上了一封奏疏,弹劾东林党人左光斗和魏大中。

和正常的弹章不一样,这封奏疏走出了新路线。

傅櫆并没有写多少左光斗和魏大中干过的坏事,而是把矛头指向了一位没有功名在身的混混。

混混名叫汪文言。

01

汪老兄的来路很清奇,在万历年间只是南直隶歙县县衙里名不见经传的办事员。

因为会来事儿,让赋闲在家的刑部员外郎于玉立给看上了。

无利不起早。

于玉立心眼儿挺多。

此时的他想重返官场,但他没去吏部报到等安排。

道理很简单——等明神宗朱翊钧批复,那这辈子都甭想上班了。

于玉立另辟蹊径,给汪文言捐了个国子监监生身份,派汪文言先去京城里打点关系。

折腾了一段时间,汪文言发现这身份在北京根本挤不进官僚圈子,还是给人当下九流跑腿的命。

既然官老爷们不带着我玩儿,那就找一个带着我玩儿的。

谁呢?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

当时的太子朱常洛并不受宠,王安这个太子大伴也无人问津,但汪文言坚信自己的眼光。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汪文言烧冷灶的功夫真不是盖的。

02

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七月,明神宗朱翊钧病重。

弥留之际,杨涟和左光斗找到王安,让他无论如何一定要带着朱常洛打破郑贵妃的封锁,到病榻前看着老头子咽气。

一是尽孝。

二是防止郑贵妃下黑手摘桃子。

王安非常谨慎,觉得此时情形还不明朗,冒然踏入乾清宫,万一出点什么岔子,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就在王安犹疑不定的时候,汪文言凭着自己多年混社会的经验,力劝王安:“现在已经不能再等了,杨左二位大人是对的,您必须立即进宫!”

王安对汪文言极为信任,听汪文言也这么说,牙一咬心一横,就领着朱常洛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进了乾清宫。

最终朱常洛成功即位,是为明光宗。

这次行动的成功,让王安更加看重汪文言,也让汪文言成功的走进了东林党人的视线之内。

杨涟和左光斗等人也开始和汪文言称兄道弟,汪文言也即将迎来自己人生的顶点。

《明史·魏大中传》载:文言者,歙人。初为县吏,智巧任术,负侠气。于玉立遣入京刺事,输赀为监生,用计破齐、楚、浙三党。察东宫伴读王安贤而知书,倾心结纳,与谈当世流品。光、熹之际,外廷倚刘一燝,而安居中以次行诸善政,文言交关力为多。

魏忠贤除掉王安之后,随便找了个由头,革了汪文言国子监监生的身份,并逮捕其下狱。

可汪文言并没有因此沉寂下去,反而越混越好。

不仅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一众东林骨干,就连内阁首辅叶向高也亲自下场捞他,并在他出狱之后委任其做了内阁中书!!!

03

为什么一向自诩为正人君子的东林党会和汪文言混在一块儿呢?

话说浙党党人邹之麟想调动工作去吏部当主事,照例,调职报告要打到齐党党魁给事中亓诗教那里走个形式。

齐党,是浙党的跟班小兄弟。

邹之麟想着,这么点小事还不当场就批。

可亓诗教却以邹之麟的资格不够驳回了。

给脸不要脸,邹之麟当即就领着兄弟们大举弹劾亓诗教。

就这样,浙、齐两党内讧了。

浙党可能是这么多年老大当惯了,和齐党的矛盾还没完,为了给姚宗文出口气,又把矛头对准了楚党。

楚汉党也是浙党的小弟。

浙党消遣了个死人。

谁呢?

张居正。

说起来,太岳已经死了四十多年,连他的学生朱翊钧都去下面了,可朝廷里还是有人经常念叨着要让他出来透透气。

这么干,一是没有什么政治风险;二是想敲山震虎的修理下楚党。

张居正虽然还没被平反,但是他始终是湖广人的一面旗帜。

就这样,楚党和浙党也离心离德了。

浙党连续几个昏招,把自己内部搞的四分五裂。

得利看笑话的当然是东林党。

而在这波橘云诡的朝争下面,汪文言正是搅弄风云的那一只黑手。

《明史·夏嘉遇传》载:台谏之势,积重不返,有齐、楚、浙三方鼎峙之名。齐则给事中亓诗教、周永春,御史韩浚。楚则给事中官应震、吴亮嗣。浙则给事中姚宗文、御史刘廷元。

先是,三党诸魁交甚密,后齐与浙渐相贰。布衣汪文言者,素游黄正宾、于玉立之门,习知党人本末。后玉立遣之入都,益悉诸党人所为,策之曰:“浙人者,主兵也,齐、楚则应兵。成功之后,主欲逐客矣,然柄素在客,未易逐,此可构也。”

遂多方设奇间之,诸人果相疑。

而邹之麟既见恶齐党,亦交斗其间。扬言齐人张凤翔为文选,必以年例斥宗文、廷元。于是齐、浙之党大离。

正是他的谋划,使得浙、楚、齐三党自相残杀。

汪文言计破浙、楚、齐三党之后,东林党才走向了真正的巅峰。

04

不过这帮大爷们天生好斗,敌人被他们斗没了,那就开始自己人互掐。

天启四年(1624年),阮大铖因老爹去世,在家丁忧。

二十七个月快要过去了,阮大铖心里并不伤心,甚至还很激动,因为好兄弟左光斗从京里给阮大铖寄了一封信过来。

信中,左光斗给阮大铖打了包票:老阮,你丁忧期满就马上回京,兄弟我帮你跟上面打了招呼,预留了吏科都给事中的位置,只等你来!

阮大铖在丁忧之前只是个行人司副(正八品),而吏科都给事中是正七品,官品直升两级。

这还不算,相比无人问津的行人司副,吏科都给事中在言官群体里算得上是大头目,“含权量”很重。

左光斗之所以这么卖力,是因为阮大铖除了是他的同乡之外,还是东林党大佬高攀龙的学生,可以说的是根正苗红。

朋党的群体利益优先至上,吏科都给事中的这顶官帽,必须戴在东林党党员的头上,绝不能让别人占了先机。

所以左光斗力推阮大铖上位。

可是,当阮大铖赶到北京时,却发现煮熟的鸭子飞了。

因为对于左光斗的提议,当时的东林党老大,吏部尚书赵南星提出了反对意见:要是光论才干与资历,阮大铖“确实没问题”。但问题的问题是,阮大铖这人嘴上没把门的,把他放在要害位置上,保不齐哪天就会把东林党的核心情报泄露出去。

所以就把阮大铖放在工科都给事中的位置上,让原任工科都给事中魏大中(也是东林党人)升任吏科。

这下把阮大铖惹毛了。

虽然做工科都给事中对他来说也算升官了,但在阮大铖心里,东林党包括左光斗都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

05

升米恩,斗米仇。

两人一合计,东林党这帮人,基本都没什么把柄可抓,杨涟、左光斗都是清官,常见的弹劾手段对他们没用,弄不好还得惹一身骚。

看来看去,东林党里只有一个另类,汪文言。

汪文言本就是县吏出身,自然精通各种吃拿卡要,他傍上东林党之后,各色人物自然闻风而动,求他办事的人络绎不绝,汪文言也趁机捞了几笔,这正是现成的靶子。

傅櫆攻击汪文言、左光斗和魏大中朋比为奸,徇私舞弊。

东林党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左光斗很快回击,向朝廷检举,傅櫆曾经和东厂理刑傅继教换帖拜把子。

《明史·左光斗传》载:光斗与给事中阮大铖同里,招之入京,会吏科都给事中缺,当迁者,首周士朴,次大铖,次大中。大铖邀中旨,勒士朴不迁,以为己地。赵南星恶之,欲例转大铖,大铖疑光斗发其谋,恨甚......江西人又以他故衔大中,遂共嗾给事中傅櫆劾光斗、大中与汪文言比而为奸。光斗疏辨,且诋櫆结东厂理刑傅继教为昆弟。

傅继教的另一重身份也让左光斗挖出来了——他是魏忠贤的外甥加养子。

06

九千岁本来只想当吃瓜群众,谁知这把火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咱家正愁没机会收拾你们,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魏忠贤拉了偏架,把汪文言打入诏狱,希望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东林党人的罪证。

然而,东林党人此时还不是可以让魏忠贤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御史黄尊素(黄宗羲他爹)也、专门给负责此案的镇抚使刘侨打招呼,说汪文言虽然“死不足惜”,但是把汪文言整倒了,朝廷恐怕要大地震。

让刘侨掂量掂量。

而刘侨还真就事论事,并没搞什么株连,只是把汪文言除了名,打完屁股就把他给放了。

《明史·魏大中传》载:会给事中阮大铖与光斗、大中有隙,遂与允儒定计,嘱櫆劾文言,并劾大中貌陋心险,色取行违,与光斗等交通文言,肆为奸利。疏入,忠贤大喜,立下文言诏狱。......狱方急,御史黄尊素语镇抚刘侨曰:“文言无足惜,不可使搢绅祸由此起。”侨颔之,狱辞无所连。文言廷杖褫职,牵及者获免。大中乃遵旨履任。

刘侨把事情办成这样,魏忠贤自然不满意。

不久便以刘侨玩忽职守为名,撤了他的职。

起用许显纯主持锦衣卫的日常工作。

过了一段时日,御史梁梦环阿附魏忠贤,对汪文言发动了第二波攻势。

事情还是那件事情,罪名也还是那些罪名。

魏忠贤随即指令许显纯将汪文言逮捕下镇抚司狱,严加鞫治。

为了防止汪文言像上次一样逃脱,魏忠贤想出了一条毒计。

之前汪文言曾走魏忠贤的后门,给原辽东经略熊廷弼说情,希望可以把熊廷弼从大牢里捞出来。

熊廷弼承诺,事成之后,给魏忠贤四万两银子的好处费。

魏忠贤应了。

可,熊廷弼家里却拿不出钱来。

大明朝上下,敢这么提溜着魏忠贤玩的,也就熊廷弼和汪文言了!

所以魏忠贤反手,就打算把受贿的罪名扣在东林党身上。

许显纯预先准备好供状:杨涟、左光斗各受熊廷弼贿赂两万两,魏大中三千两;其他的东林党骨干也收了数目不等的赃款,袁化中六千两,周朝瑞一万两,另外供状还涉及到吏部尚书赵南星等十五人。

这是打算把东林党连根拔起了......

07

在许显纯看来,汪文言是个小混混,还是刚进锦衣卫大门就会窜稀的那种。

他很有把握,自己将会圆满完成魏忠贤交给他的任务。

但一番审讯下来,许显纯发现自己错了,这个小混混也很有几根硬骨头。

受尽毒刑,仍拒不承认杨涟等人受贿。

汪文言只有一句话:“世上岂有贪赃之杨大洪哉?!”

——如果杨涟这样的清官都贪赃枉法,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

《明史·杨涟传》载:忠贤恨不已,再兴汪文言狱,将罗织杀涟。五年,其党大理丞徐大化劾涟、光斗党同伐异,招权纳贿,命逮文言下狱鞫之。许显纯严鞫文言,使引涟纳熊廷弼贿。文言仰天大呼曰:“世岂有贪赃杨大洪哉!”至死不承。大洪者,涟别字也。

许显纯没办法,只有代拟了汪文言的供状,打算就此结案。

已经昏死过去的汪文言却忽然睁眼,厉声斥责道:“任凭你胡编乱造,我就是做了鬼也要找你对质!”

然后就做鬼去了......

PS:

说到底,汪文言只是一个混饭吃的北漂。

即使加入了东林党,他也依旧是个另类。

他这一辈子都在圈子底层讨生活。

紧急避险和趋红踩黑是他的人生信条。

可,宦海沉浮几十年,追逐权位、左右逢源、利益至上的他,最终选择了“正义”。

可惜的是,仅仅三个月后,他维护的杨涟就被许显纯一根大铁钉,钉入了头颅......

涟即身无完骨,尸供蛆蚁,原所甘心。

但愿国家强固,圣德刚明,海内长享太平之福。

此痴愚念头,至死不改。

——杨涟《绝笔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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